朱自清散文精选
更新于:2023-01-18 14:25:49
最后还有省去对称的办法,却并不如文法书里所说,只限于祈使语气,也不限于上辈对下辈的问语或答语,或熟人间偶然的问答语:如去吗,不去之类。有人曾遇见一位颇有名望的省议会议长,随意谈天儿。那议长的说话老是这样的:
去过北京吗?
在哪儿住?
觉得北京怎么样?
几时回来的?
始终没有用一个对称,也没有用一个呼位的他称,仿佛说到一个不知是谁的人。那听话的觉得自己没有了,只看见俨然的议长。可是偶然要敷衍一两句话,而忘了对面人的姓,单称先生又觉不值得的时候,这么办却也可以救眼前之急。
生人相见也不多称我。但是单称我只不过傲慢,仿佛有点儿瞧不起人,却没有那过分亲昵的味儿,与称你我的时候不一样。所以自称比对称麻烦少些。若是不随便称你,我字尽可麻麻糊糊通用;不过要留心声调与姿态,别显出拍胸脯指鼻尖的神儿。若是还要谨慎些,在北京可以说咱,说俺,在南方可以说我们;咱和俺原来也都是闭口音,与我们同是众数。自称用众数,表示听话的也在内,我说话,像是你和我或你我他联合宣言;这么着,我的责任就有人分担,谁也不能说我自以为是了。也有说自己的,如只怪自己不好,自己没主意,怨谁!但同样的句子用来指你我也成。至于说我自己,那却是加重的语气,与这个不同。又有说某人,某某人的;如张三说,他们老疑心这是某人做的,其实我一点也不知道。
这个某人就是张三,但得随手用我字点明。若说张某人岂是那样的人!却容易明白。又有说人,别人,人家,别人家的;如,这可叫人怎么办?也不管人家死活。指你我也成。这些都是用他称(单数与众数)替代自称,将自己说成别人;但都不是明确的替代,要靠上下文,加上声调姿态,才能显出作用,不像替代对称那样。而其中如自己,某人,能替代我的时候也不多,可见自称在我的关系多,在人的关系少,老老实实用我字也无妨;所以历来并不十分费心思去找替代的名词。
演说称兄弟,鄙人,个人或自己名字,会议称本席,也是他称替代自称,却一听就明白。因为这几个名词,除兄弟代我,平常谈话里还偶然用得着之外,别的差不多都已成了向公众说话专用的自称。兄弟,鄙人全是谦词,兄弟亲昵些;个人就是自己;称名字不带姓,好像对尊长说话。--称名字的`还有仆役与幼儿。仆役称名字兼带姓,如张顺不敢。幼儿自称乳名,却因为自我观念还未十分发达,听见人家称自己乳名,也就如法炮制,可教大人听着乐,为的是像煞有介事。--本席指本席的人,原来也该是谦称;但以此自称的人往往有一种施施然的声调姿态,所以反觉得傲慢了。这大约是本字作怪,从本总司令到本县长,虽也是以他称替代自称,可都是告诫下属的口气,意在显出自己的身份,让他们知所敬畏。这种自称用的机会却不多。对同辈也偶然有要自称职衔的时候,可不用本字而用敝字。但司令可敝,县长可敝,人却敝不得;敝人是凉薄之人,自己骂得未免太苦了些。同辈间也可用本字,是在开玩笑的当儿,如本科员,本书记,本教员,取其气昂昂的,有俯视一切的样子。
他称比我更显得傲慢的还有;如老子,咱老子,大爷我,我某几爷,我某某某。老子本非同辈相称之词,虽然加上众数的咱,似乎只是壮声威,并不为的分责任。大爷,某几爷也都是尊称,加在我上,是增加我的气焰的。对同辈自称姓名,表示自己完全是个无关系的陌生人;本不如此,偏取了如此态度,将听话的远远地推开去,再加上我,更是神气。这些我字都是重读的。但除了我某某某,那几个别的称呼大概是丘八流氓用得多。他称也有比我显得亲昵的。如对儿女自称爸爸,妈,说爸爸疼你,妈在这儿,别害怕。对他们称我的太多了,对他们称爸爸,妈的却只有两个人,他们最亲昵的两个人。所以他们听起来,爸爸,妈比我鲜明得多。幼儿更是这样;他们既然还不甚懂得什么是我,用爸爸,妈就更要鲜明些。听了这两个名字,不用捉摸,立刻知道是谁而得着安慰;特别在他们正专心一件事或者快要睡觉的时候。若加上你,说你爸爸你妈,没有我,只有你的,让大些的孩子听了,亲昵的意味更多。对同辈自称老某,如老张,或兄弟我,如交给兄弟我办吧,没错儿,也是亲昵的口气。老某本是称人之词。单称姓,表示彼此非常之熟,一提到姓就会想起你,再不用别的;同姓的虽然无数,而提到这一姓,却偏偏只想起你。老字本是敬辞,但平常说笑惯了的人,忽然敬他一下,只是惊他以取乐罢了;姓上加老字,原来怕不过是个玩笑,正和你老先生,你老人家有时候用作滑稽的敬语一种。日子久了,不觉得,反变成熟得很的意思。于是自称老张,就是你熟得很的张,不用说,顶亲昵的。我在兄弟之下,指的是做兄弟的我,当然比平常的我客气些;但既有他称,还用自称,特别着重那个我,多少免不了自负的味儿。这个我字也是重读的。用兄弟我的也以江湖气的人为多。自称常可省去;或因叙述的方便,或因答语的方便,或因避免那傲慢的字。
他字也须因人而施,不能随便用。先得看他在不在旁边儿。还得看他与说话的和听话的关系如何--是长辈,同辈,晚辈,还是不相干的,不相识的?北平有个怹字,用以指在旁边的别人与不在旁边的尊长;别人既在旁边听着,用个敬词,自然合式些。这个字本来也是闭口音,与您字同是众数,是他们所从出。可是不常听见人说;常说的还是某先生。也有称职衔,行业,身份,行次,姓名号的。他和你我情形不同,在旁边的还可指认,不在旁边的必得有个前词才明白。前词也不外乎这五样儿。职衔如部长,经理。行业如店主叫掌柜的,手艺人叫某师傅,是通称;做衣服的叫裁缝,做饭的叫厨子,是特称。身份如妻称夫为六斤的爸爸,洋车夫称坐车人为坐儿,主人称女仆为张妈,李嫂。--妈,嫂,师傅都是尊长之称,却用于既非尊长,又非同辈的人,也许称张妈是借用自己孩子们的口气,称师傅是借用他徒弟的口气,只有称嫂才是自己的口气,用意都是要亲昵些。借用别人口气表示亲昵的,如媳妇跟着他孩子称婆婆为奶奶,自己矮下一辈儿;又如跟着熟朋友用同样的称呼称他亲戚,如舅母,外婆等,自己近走一步儿;只有爸爸,妈,假借得极少。对于地位同的既可如此假借,对于地位低的当然更可随便些;反正谁也明白,这些不过说得好听罢了。--行次如称朋友或儿女用老大,老二;称男仆也常用张二,李三。称号在亲子间,夫妇间,朋友间最多,近亲与师长也常这么称。称姓名往往是不相干的人。有一回政府不让报上直称当局姓名,说应该称衔带姓,想来就是恨这个不相干的劲儿。又有指点似地说这个人那个人的,本是疏远或轻贱之称。可是有时候不愿,不便,或不好意思说出一个人的身份或姓名,也用那个人;这里头却有很亲昵的,如要好的男人或女人,都可称那个人。至于这东西,这家伙,那小子,是更进一步;爱憎同辞,只看怎么说出。又有用泛称的,如别怪人,别怪人家,一个人别太不知足,人到底是人。但既是泛称,指你我也未尝不可。又有用虚称的,如他说某人不好,某人不好;某人虽确有其人,却不定是谁,而两个某人所指也非一人。还有有人就是或人。用这个称呼有四种意思:一是不知其人,如听说有人译这本书。二是知其人而不愿明言,如有人说怎样怎样,这个人许是个大人物,自己不愿举出他的名字,以免矜夸之嫌。这个人许是个不甚知名的脚色,提起来听话的未必知道,乐得不提省事。又如有人说你的闲话,却大大不同。三是知其人而不屑明言,如有人在一家报纸上骂我。四是其人或他的关系人就在一旁,故意使子闻之;如,有人不乐意,我知道。我知道,有人恨我,我不怕。--这么着简直是挑战的态度了。又有前词与他字连文的,如你爸爸他辛苦了一辈子,真是何苦来?是加重的语气。